百姓心头灰

每个人都说逃荒头几日，苦是苦，但总还像做恶梦。

李小狗却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
是被人生死推搡着走的，脚下的泥泞一寸寸灌进鞋，磨得连鞋背子都带点乡愁味儿。

他刚才累得己经喘不上气，偏偏韩无双还在耳边嚷嚷：“你爹的脚都肿成小冬瓜了，你再往前杵，他肯定得把你包袱给拆了。”

李小狗白了她一眼：“医女你要是真神了，麻烦让我这穷兄弟当上皇帝吧，从此脚不**不烂。”

韩无双掏了掏自己的药囊，没好气：“你先当个正经人再说吧。”

赵大愣此时正在树下一边呼哧带喘，一边猛摇着手里的破水壶。

他似乎对战乱什么都没想，只盯着壶口里最后几滴水，眼珠都能滴出来：“小狗，快。

你丫给我省省水，这壶要用到下个村！”

李小狗接过水壶：“大愣你要再抠门点，咱路上能生出水来。”

脚下的路断断续续，刚穿过一片烧焦的野地，又拐进了生满野草的土沟。

西个人和一串家当，硬是走出了点野生队伍的气势。

天色才刚凉下来，前头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咳嗽，带着一点油腻的调侃。

“这荒路，怎么走着走着就串上逃荒大会了？”

声音从土沟里的柳树背后冒出来。

众人愣住，看见一个半百老头，头戴破毡帽，身上裹着油腻的旧短衣，嘴边一抹笑腼腆得很，细眼里全是世故。

空气里顿时多了点人味儿。

韩无双第一时间警觉，手摸药囊：“你是哪个村来的？

有兵？”

那老头笑眯眯地摆手：“我啊，没村也没兵。

叫三斤叔，油条界祖师爷，谁见了我都得捏点油，保管你天下太平。”

李小狗眯着眼，警戒和好奇一半：“老叔，说你是油条还能有人信？”

三斤叔往柳树根上一挪，拍着满是补丁的裤腿：“你们逃荒，不懂规矩，怪不得鞋要烂脚要肿。

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，不过还好，碰上我算你们福气。”

一伙人还在琢磨这话时，三斤叔便开始了他的“授课”。

他像个街头卖艺的一样，手里捏着根细细的柳枝，指点江山：“逃荒讲究三件事：第一是嘴皮子硬，第二是步子轻，第三是脸皮厚。

你们谁能做到？”

赵大愣愣头愣脑地举手：“嘴皮子硬我行，步子轻我看小狗，他最会跑。

脸皮厚，三斤叔你把我比下去！”

三斤叔哈哈一笑：“厚皮才能赚油。

脱身不是靠力气，靠脑筋。”

这一刻，韩无双笑出了声：“你除了油腻，还能教点啥？”

三斤叔弯腰捡起地上的几颗干枯果子，一边揉一边指点小狗：“第一课，如何在乱世里吃饱。

瞧见没，这果子看着干，其实有虫。

虫肉营养，果皮有油，别看恶心，吃了能顶三天！”

李小狗不服气：“这不是野味，是歪门邪道。”

三斤叔不急：“正道管你**，歪门邪道能保你活命。”

忽然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带着兵荒马乱的焦躁。

三斤叔一听，赶紧比了个静声的手势：“别出声，跟我来。”

一行人悄悄绕着柳树，三斤叔领头钻进一处杂草堆，轻车熟路。

“遇上兵，记住了：嘴甜得像花糖，见谁都能装点孝顺。

要是遇上劫匪，你就装穷，只剩裤子，泪撒三斤，保准他们不稀得多砍你一刀。”

韩无双憋不住：“你就是混迹街头太久，活成一本糊涂账。”

三斤叔眨了眨眼，“糊涂才能少背祸，聪明只会挨饿。”

李小狗听罢，忍不住揶揄：“叔，你这油条怎么不拿去卖，能换几个包子？”

三斤叔捏着嘴唇，极为认真地说：“逃荒时，油条是精神支柱，包子是吃的，不矛盾。”
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杂草堆里气息都变得紧绷。

李小狗扒了扒草丛，小声道：“叔，那兵要过来了，咱真能混过去？”

三斤叔不慌不忙，“记住我刚才教的。

等兵来了，你们都埋下头，喉咙里只冒一句：‘大爷有烟吗？

’”韩无双瞪他一眼：“这是要讨赏还是不要命？”

三斤叔神神秘秘地抿着嘴，“试试就能活。”

马队果然跑到了跟前，一个士兵斜眼望着草堆：“这里头有人没？”

一群人全憋着气，赵大愣动了一下**，险些“咕咚”摔出来。

李小狗按着他的肩膀，想起三斤叔的话，嚅嗫道：“大爷，有烟吗？”

士兵愣了一下，像是没见过这样的乞讨法，回头喊：“队长，这有几个疯子！”

草堆里顿时压抑不住，韩无双“扑哧”一笑，竟然随着三斤叔的胡闹来了精神。

士兵失了兴趣，骂骂咧咧转身走了，马蹄远去，只剩下三斤叔满意地摸着胡茬：“你们这些小崽子，总算今晚能吃颗枣子了。”

危机一过，天色暗下来。

众人钻出杂草，李小狗拍了拍膝头：“叔，您就留下吧，咱这队伍本就缺点花样。”

三斤叔晃晃荡荡地站起身，“花样有的是，油条管够。”

赵大愣咧嘴笑：“人数多点，晚上睡觉热乎。”

队伍在暮色里重新启程，每个人脚下的步伐都轻了几分。

韩无双抹着嘴角，竟然不再和小狗斗嘴，眼睛里有种说不明白的暖意。

三斤叔把一根柳枝塞进小狗手里：“以后你遇事别只光算计，得学会顺水推舟。

油和水混得好，味道才香。”

走出野草沟，前方远远露出一座破败的荒村，村口黑漆漆的，院墙像被人啃过一样。

李小狗抬头望了一眼，心里不再只有逃荒的沉甸甸，竟有了点儿队伍的气象。

三斤叔眯着眼看村子，慢悠悠道：“今晚要扎营，油条可不只管嘴，还管命。

你们几个，听好了，咱们队伍要会藏、会骗、会笑，才能活到下一次天亮。”

赵大愣摸了摸脑袋，“我明白了，活着靠脸皮，笑着靠油条。”

荒村下，夜色西合，西人加上一堆家当在墙角扎了营。

小狗挪着**，靠着三斤叔，不知不觉竟觉得枕着柳枝也有几分安稳。

韩无双给他缝了两个**底，赵大愣搬来柴火，三斤叔塞了半根陈皮给每人。

火头微亮，笑声和油条味儿飘开，乱世里夜更深了。

但这队伍里，有些稀罕东西，开始悄悄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