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一：云与海

唐昊带着唐黎踏回圣魂村铁匠铺时，晨雾还没散尽，雪花黏在他破旧的皮袄上，一进门就化作点点水渍。

里屋的灶台边，唐三正踮着脚往铁锅里添柴，铁釜里的米粥咕嘟冒着细泡，散出淡淡的米香——唐昊大清早阴沉着脸摔门出去，他怕老爹回来冻着饿着，天不亮就爬起来温了早饭。

“吱呀”一声，木门被寒风撞开，雪花裹着凛冽的寒气灌进来，灶台里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，又簌簌抖着明灭了几分。

穿着粗布单衣的唐三打了个寒颤，冻得鼻尖发红，转头就看见唐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身影，快步走进了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屋。

铁匠铺小得可怜，就两间土坯房，父子俩各占一间。

唐三愣在原地，手里的柴火都忘了添——老爹怀里抱的是……人？

一个小小的、裹在他怀里的人？

他赶紧上前关上木门，挡住刺骨的寒风，转身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
床上躺着个小女孩，脸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像是在忍受什么不适。

唐三蹲在床边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：“爸爸，这小妹妹是哪来的？”

“捡来的。”

唐昊的声音依旧沙哑，言简意赅，他伸手在唐黎腕上摸了摸，估算着骨龄，约摸着五岁左右，比唐三小半岁，“以后她就是**妹，你负责照顾。”

唐三眨了眨眼，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，欣喜像春芽似的冒了出来。

妹妹……他也有妹妹了？

这就意味着，他在这世上，又多了一个亲人。

他重重点头，语气郑重得不像个孩子：“爸爸，我一定照顾好妹妹！”

唐昊没再多说，转身往屋外走，粗声问道：“饭呢？”

“在灶台上温着！”

唐三连忙应着，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唐黎一眼，才跟着出去给唐昊盛饭。

早饭简单得寒酸，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，配上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，嚼起来刺嗓子，一不小心还会噎得慌。

唐三啃着杂粮饼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问：“爸爸，妹妹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不知道，醒了自己问。”

唐昊三口两口扒完饭，把碗一推，转身又回了自己房间，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不知道又去灌什么闷酒。

唐三望着老爹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端起自己没动过的米粥，又溜回房间。

唐黎还在睡，脸上的潮红退了些，却依旧苍白得像张薄纸，他试着轻声喊了两句“妹妹”，可对方依旧沉睡着，连眼睫都没动一下。

唐三只好把米粥端回灶台，重新添了点柴，仔细温着。

唐黎这一觉，竟首接睡到了第二天近中午。

醒来时，她脑子还昏沉沉的，眼前的房梁陌生又陈旧，带着一股烟火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
她不是在鬼见愁的悬崖边，被自己最信任的师弟师妹联手偷袭死了吗？

她猛地瞪大眼睛，撑着胳膊坐起身，指尖触到粗糙的被褥时，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她缓缓抬起手，凑到眼前——这双手？

小巧、纤细，掌心光滑，哪里还有常年练习暗器留下的薄茧？

唐黎的心“咯噔”一下，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又猛地掀开被子——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，身形更是瘦小得离谱。

她彻底懵了，天塌地陷般的恐慌涌上来：她变小了！

不仅变小了，体内那身伴随多年的内力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丹田空荡荡的，连一丝气感都没有。

唐黎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，忽然嗤笑地笑了起来，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，几分无奈，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绝望。

行吧，都这样了，毁灭也不是不行。

她光着脚下床，冰冷的地面瞬间让她打了个哆嗦，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。

房间不大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，墙角堆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，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玩具。

看向窗外，漫天雪花还在飘，天地间一片白茫茫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现在是冬天。

她推**门，一阵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吹过来，让她缩了缩脖子。

宽敞的活动区域内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，蹲在灶台边忙活。

漫天风雪中，那身影穿得格外单薄——一件粗布**，外面套着件半旧的马褂，料子粗糙，看着就不怎么保暖。

他的小手冻得通红，指关节处甚至泛着青紫，却依旧认真地往灶膛里添着柴。

唐三听到开门的动静，转过头来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唐黎。

见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，小脸冻得发白，他立刻皱起眉头，快步走过去：“你醒了？

快回床上躺着，天这么冷，别着凉了！”

说着，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唐黎的手——她的手比他的还要冰。

唐三拉着她快步走回房间，把她按到床上，细心地用被子裹住她，又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，吹了吹才递过去：“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
唐黎的反射弧像是被冻住了，任由唐三拉着、裹着，首到温热的水杯递到眼前，才猛地回过神，急忙伸手接住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才找回几分真实感。

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，小声道谢：“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看着她懵懵懂懂、像只受惊小鹿的样子，唐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眼神温柔了许多：“不用谢，我叫唐三，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唐黎喝了一口温水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听到问话，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：“唐黎。”

话音落下，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唐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，握着木勺的手微微颤抖。

唐黎也愣住了，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水杯，杯壁的温热都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。

唐黎？

这个名字……唐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久违的悲伤和思念瞬间涌上心头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，却又被他飞快地掩饰下去。

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名字？

那是他前世，最敬爱的小师姐啊！

他死后能来到这个世界，重活一世，那小师姐呢？

会不会……会不会也和他一样，来到了这里？
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，他也想确认。

唐黎也在心里翻江倒海。

巧合，一定是巧合！

世界上叫唐三的人多了去了，眼前这个叫唐三的小男孩，怎么可能是她认识的那个“唐三”？

更何况，那个唐三，早就己经死了……好半晌，唐黎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。

可还没等她开口，就听到唐三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小师姐……是你吗？”

唐黎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，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。

她彻底沉默了，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小男孩——眉眼间那股熟悉的韧劲，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，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唐三，竟然有几分重合。

她败下阵来，嘴角的笑容也挂不住了。

她怀疑人生是不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，前世纠缠不清也就罢了，怎么重生一次，还是躲不开他？

她不傻，只是刚醒来时意识混乱，此刻冷静下来，隐约猜到自己大概是重生了，还带着前世的记忆……等等，不对，关于前世的很多细节，好像变得模糊了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和强烈的情绪。

“真没想到，死了一次，还能遇见你。”

唐黎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，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。

听到这话，唐三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
所有的克制和冷静都烟消云散，他猛地伸出胳膊，一把抱住唐黎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带着浓浓的依恋和失而复得的狂喜：“小师姐……我好想你……”唐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，身体瞬间僵硬。

前世的唐三待人接物都是沉稳可靠的，虽然相处久了有时候会对她“动手动脚”，但也都无关大雅，唐黎也没怎么管。

可此刻被他紧紧抱着，唐黎很是不适应，下意识地抬手去推：“放手！

快放手！

以前教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？

说了多少遍，别乱动手动脚！”

熟悉的训斥语气，让唐三抱得更紧了，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，滴在唐黎的衣服上，带着温热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