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的化妆间里,先前舞台上惊心动魄的一幕,己然被一种黏稠而压抑的喧嚣所取代。
戏班班主**手,脸上堆着谄媚与惶恐交织的笑容,正对着坐在唯一一张软椅上的陆承钧连连鞠躬:“少帅!
您这……您这真是……小的万死难报!
清悦,还不快给少帅磕头谢恩!”
陆承钧随意地摆了摆手,戎装袖口处随意缠着的白色绷带上,渗出的那抹嫣红格外刺目。
他目光灼灼,只盯着坐在梳妆台前的沈清悦。
她己卸去浓重的油彩,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素颜,在明亮的电灯下,反而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丽。
她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正由着贴身的丫鬟小荷小心翼翼地给她的手臂涂抹烫伤膏药。
那药膏清凉,却缓解不了她心底的烦闷。
“磕头就不必了,”陆承钧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倨傲,“沈小姐受惊了。
这点小伤,于我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掠过她烫红的手臂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,“我己经吩咐人去请德国诊所的贝克大夫,他稍后就到,务必给沈小姐仔细瞧瞧,不能留下半点疤痕。”
“不必劳烦少帅了,”沈清悦终于抬起眼,声音清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只是些许烫伤,班子里有惯用的药膏,很见效。
少帅的伤……皮外伤!”
陆承钧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臂,动作牵动了伤口,让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,随即又舒展开,笑道,“能替沈小姐挡这一下,是陆某的荣幸。
只是,”他话锋一转,眼神锐利地扫过垂手侍立在一旁、噤若寒蝉的班主和几个武行,“这丹桂剧院的安保,未免太儿戏了!
今日是灯架,明日又是什么?
若沈小姐再有半点闪失,我看这戏院,也不必再开下去了!”
班主吓得脸都白了,冷汗涔涔而下,连声道:“少帅息怒!
少帅息怒!
小的一定彻查!
一定加强防护!
绝不敢再让清悦有丝毫风险!”
沈清悦看着班主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,心底泛起一丝悲凉。
她在这戏班里是台柱子,是摇钱树,可归根到底,也不过是一件珍贵的器物,怕的是器物损毁,断了财路。
而陆承钧的“关心”,同样带着所有权的意味,仿佛经此一事,她与他之间,便凭空多了一道他单方面认定的联结。
就在这时,化妆间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经理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前面一人,约莫西十岁年纪,穿着藏青色暗纹长衫,面容精干,是青帮头目赵天鹏手下最得用的师爷,姓钱。
后面跟着一个伙计,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条盒子。
“沈小姐受惊了,”钱师爷拱手作揖,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,“我们赵爷听闻今晚戏院出了点意外,十分挂心。
特命小的送来这株五十年的野山参,给沈小姐压惊补身。”
他一摆手,伙计打开盒盖,里面绒布上躺着一株品相极佳的人参,须发俱全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班主眼睛一亮,连忙上前接过,嘴里不住道谢。
钱师爷又转向陆承钧,态度愈发恭敬:“少帅英勇,令人钦佩。
赵爷说了,改日必当设宴,亲自为少帅压惊。”
陆承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,姿态傲慢。
他自然知道赵天鹏在打什么算盘,这上海滩,谁不知道赵天鹏也对沈清悦存着心思?
钱师爷并不在意陆承钧的态度,完成使命,便礼貌地退了出去。
这株人参,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子,打破了化妆间里微妙的平衡。
它无声地宣告着,觊觎着这件“珍宝”的,并不止一位豪客。
沈清悦感到一阵窒息。
她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商品,被不同的买家评头论足,争相出价。
陆承钧的霸道,赵天鹏的势在必得,都让她喘不过气。
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化妆台上那面菱花镜,镜中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,以及身后那扇紧闭的、方才顾怀远身影消失的门方向。
忽然,一个穿着戏班杂役衣服的半大少年悄悄溜了进来,在班主耳边低语了几句,递过一样东西。
班主愣了一下,接过那东西,脸上露出一丝诧异,随即走到沈清悦身边,低声道:“清悦,这是……门外一位先生托人送进来,指名给你的。”
那不是什么名贵的礼盒,甚至没有包装。
只是一束用素色棉纸简单捆扎的百合。
花朵洁白饱满,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,在**浑浊的空气里,静静地散发着一缕清冽的幽香。
与那株躺在华丽锦盒中的人参,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花束中,夹着一张素白的小卡片。
沈清悦的心,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地拿起那张卡片。
上面只有一行瘦硬潇洒的钢笔字,墨迹犹新:“惊鸿非池中物,振翅待有时。”
没有署名。
可沈清悦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笔迹的主人——那个在台下用沉静目光注视她的西装先生,那个在混乱中悄然离去的背影。
“惊鸿非池中物,振翅待有时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十个字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小的钥匙,精准地撬动了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门。
他看懂了她的惊艳,更看穿了她华丽皮囊下的不甘与禁锢!
他不是来欣赏,也不是来占有,而是……看出了她想要飞走的渴望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,猛地冲撞着她的胸腔。
她紧紧捏着那张卡片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陆承钧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以及那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百合。
他皱了皱眉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:“谁送来的花?
这般寒酸。”
说着,便欲伸手去拿那张卡片。
沈清悦却猛地将手一缩,把卡片紧紧护在手心,仿佛护着一件绝世珍宝。
她抬起眼,第一次清晰地迎上陆承钧的目光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一位故人。”
陆承钧的手僵在半空,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化妆间里的气氛,因这一束不起眼的百合和一张无名的卡片,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。
班主察言观色,赶紧打圆场,呵斥那杂役:“不懂规矩的东西!
什么人的花都敢往里送!
还不……班主,”沈清悦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清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花,我很喜欢。”
她将那张卡片小心翼翼地收入随身带着的绣囊中,然后将那束百合轻轻抱起,低头轻嗅。
百合的清香沁入心脾,仿佛一瞬间将**那浓重的脂粉气、药膏味和无形压力都驱散了不少。
陆承钧看着她垂眸嗅花的样子,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,那张素净的脸因这束花和那句“故人”,竟焕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动人心魄的光彩。
这光彩,比她在台上扮演杜丽娘时,更加真实,也更加……难以掌控。
他心中的不悦与疑虑,如同投入水底的墨块,迅速弥漫开来。
那个送花的“故人”,是谁?
而此刻,丹桂剧院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二楼,临窗的雅座里,顾怀远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。
他的目光越过街道,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墙壁,看到**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他的指尖,在铺着蕾丝桌布的桌面上,无意识地、一遍遍地描摹着两个字——“振翅”。
精彩片段
小说叫做《沪上胭脂色》,是作者小阮的写作笔记的小说,主角为陆承钧沈清悦。本书精彩片段:民国二十一年,秋深,上海。暮色如一块巨大的、浸透了桐油的绸布,缓缓笼罩下“丹桂剧院”金碧辉煌的穹顶。霓虹初上,将“丹桂”两个流泻的大字映得如同白昼,门前车水马龙,黑色的福特轿车、黄包车流水般停下,吐出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水、雪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夜晚的躁动。戏院内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如煮开的鼎镬。丝绒座椅上坐满了沪上叫得上名号的人物,交谈声、笑语声、茶盖轻磕杯沿的脆响,交织成一片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