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砚记，青梅劫

回春堂的春天来得晚。

三月末的风裹着巷口槐树的甜香钻进来时，苏桃正蹲在院子里晒药。

竹匾里的防风、荆芥摊得匀匀的，她指尖捏着株柴胡，正对着太阳看纹路，脚边忽然蹭过来团暖乎乎的东西——是小猫桃砚。

它己经能蹦跶着追蝴蝶了，断腿的石膏拆了，毛也长齐了些，白绒绒的尾巴翘得像小旗子。

苏桃伸手摸它的耳朵，它歪着脑袋蹭她手心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”

醒了？

“熟悉的声音从门帘后钻出来。

陆砚抱着个青瓷罐站在台阶上，月白锦衣洗得发白，领口还沾着点墨渍——定是又偷偷翻书了。

苏桃赶紧把桃砚抱起来：”刚醒，正晒太阳呢。

“陆砚走过来，罐口冒着热气：”我熬了姜枣茶，给你暖手。

“他递过去，指尖碰到苏桃冻得发红的指尖，又飞快缩回去，”昨天你说手冷……“苏桃接过罐子，暖意在掌心散开。

姜枣茶的甜香混着药味，像春天的风。

她喝了口，抬头笑：”比我熬的好喝。

“陆砚挠了挠头，目光落在桃砚身上：”它……还会再病吗？

“苏桃的动作顿了顿。

桃砚的断腿刚好，这段时间总爱舔爪子，昨天开始有点蔫，她还没来得及细查。”

应该不会。

“她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想起巷口王婶的猫——上周得了猫瘟，连药都没来得及喂就死了。

傍晚时分，桃砚的异常终于藏不住了。

它缩在药炉边，浑身发抖，鼻尖沾着涎水，连最爱的鱼干都不碰。

苏桃摸它的额头，烫得吓人，掰开嘴看，牙龈红肿，舌苔厚得像层灰。”

是猫瘟。

“苏桃的声音发颤。

她想起老大夫说过，猫瘟是烈性传染病，十只里有七只活不成。

陆砚的脸一下子白了：”那……那怎么办？

要请兽医吗？

姑苏城有没有……“”不用。

“苏桃打断他，手指绞着衣角，”我有《猫犬集要》，里面记了方子——犀角、牛黄、黄连、黄芩……“她顿住，抬头看陆砚，”可回春堂没有犀角和牛黄。

“那是贵重药材，寻常医馆根本备不起。

陆砚的眉头皱成川字，忽然说：”我去侯府拿。

“”不行！

“苏桃急了，抓住他的袖子，”你偷拿侯府的东西，会被老**罚的！

“陆砚掰开她的手，指尖发抖：”总比看着桃砚死好。

“深夜的侯府像座沉在黑暗里的城堡。

陆砚贴着墙根溜进祖母的院子，桂花树下的大铜盆里燃着柏香，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他记得祖母有套犀角杯，放在东厢房的樟木柜里——上次他偷拿过一支，被嬷嬷罚跪了整宿。

柜门的铜锁有点锈，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刻刀撬了半天，才撬开。

犀角杯就放在最上层，泛着温润的光。

他又翻出个锦盒，里面躺着颗牛黄，是去年番邦进贡的，祖母说要留着给陆砚做药引。

他把东西塞进怀里，刚要转身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”

小少爷？

“是服侍祖母的李嬷嬷，手里端着盏参茶。

陆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，赶紧躲在衣柜后面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李嬷嬷走进来，摸了摸柜门，皱着眉：”又撬锁……“她拿起犀角杯，又放下，转身走了。

陆砚捂着胸口，首到脚步声消失，才敢出来。

怀里的犀角和牛黄还带着祖母房间的檀香味，他摸了摸，忽然觉得手心发烫。

回春堂的药炉烧了一整夜。

苏桃守在桃砚身边，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药。

犀角的苦味冲得桃砚首挣扎，她抱着它，手被抓出几道血痕，却还是笑着说：”乖，喝了就好。

“天快亮时，桃砚的烧退了些。

苏桃累得趴在床边，迷迷糊糊看见陆砚站在门口，眼里全是***。”

你来了？

“她声音哑哑的，”药喂了，烧退了。

“陆砚走过来，把怀里的布包打开：”还有这些……黄连、黄芩，我让厨房煎了。

“苏桃接过，指尖碰到他的手，凉得像块玉：”你怎么进来的？

“陆砚低头，耳尖发红：”周伯帮我开的门……“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”以后我帮你守着它。

“桃砚的病慢慢好了。

它又开始追蝴蝶，舔爪子，偶尔还会跳到苏桃的药碾子上，把药材扒得满地都是。

苏桃骂它调皮，却会把它抱起来，擦干净身上的药粉。

陆砚还是每天来。

有时候带本新抄的书，有时候带盒桂花糕，更多的时候，只是蹲在药炉边，看苏桃熬药，看桃砚蹦跶。

首到那天清晨，老大夫拿着药渣，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。”

苏桃。

“他举着药渣，声音像淬了冰，”这犀角，是从哪来的？

“苏桃愣住了。

药渣里的犀角碎屑泛着特有的光泽，她认得——是昨天陆砚拿来的。”

是、是陆砚……“她转头，看见陆砚站在门口，脸色煞白。

老大夫把药渣往地上一摔：”你偷侯府的犀角？

“陆砚慌了，扑过去捡药渣：”不是偷！

是我捡的……路边有人扔的！

“”捡的？

“老大夫气得发抖，”犀角是侯府的传家之物，会有人随便扔？

“他转向苏桃，”你知不知道，他为了拿这个，被嬷嬷罚跪了整宿？

“苏桃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她想起昨晚陆砚的眼睛，想起他指尖的凉，想起他说”以后我帮你守着它“——原来那些轻松的话背后，藏着这么大的风险。”

对不起。

“她抓住陆砚的袖子，声音发抖，”我不该要的……“陆砚反过来安慰她：”没事，我没事。

“他抬头看老大夫，眼睛里带着央求，”别告诉祖母，她身子不好……“老大夫叹了口气，弯腰捡起药渣：”下不为例。

“那天晚上，苏桃坐在回春堂的门槛上，抱着桃砚。

月光洒在她身上，她摸着桃砚的毛，轻声说：”以后，我们再也不拿别人的东西了，好不好？

“桃砚蹭了蹭她的下巴，叫了一声。

远处传来侯府的打更声，苏桃望着巷口的桃树，想起陆砚昨天的慌乱，想起他耳尖的红，想起他眼里的愧疚。

她不知道，这场猫瘟风波，只是个开始——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，在等着他们。

而此刻，陆砚正蹲在侯府的墙根下，摸着手腕上的红印。

他想起苏桃的眼睛，想起她抓着他袖子的手，想起她说”对不起“时的声音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糖——是早上偷偷从厨房拿的，淡粉色的糖纸，印着缠枝桃。

明天，他要给苏桃带桂花糕。

明天，他要让苏桃笑。

明天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他都要陪着她。

风一吹，墙根的草动了动。

陆砚抬头，看见天上的月亮，像块碎了的玉。

他笑了，把桂花糖塞进嘴里，甜丝丝的，像苏桃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