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临十息，世人皆忘

“呼——！”

一股冰冷的、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冻住的窒息感，“啪”一下把龙云谏从黑甜乡里拽了出来。

紧接着，他眼前“嘭”地炸开一片没法用言语形容的绚烂景象——星星就跟被人随手捏碎的萤火虫似的，拖着老长老长的光尾巴，一股脑儿往那黑得没边没沿的地方掉。

那地方，是能把“存在”本身都给吞了的“虚无”，正“咕叽咕叽”地往外胀，看着就瘆人。

然后，他“瞅”见了他。

一个破破烂烂的银色人影，孤零零地站在那世界末日的景象前面。

人影模模糊糊的，但龙云谏就是能“感觉”到，那双眼睛里装着的，是平静，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。

西道能把混沌都撕开的光，“嗖”地从他身子里***，变成了跟星河一样长的锁链，死死把那片“虚无”捆住，一起往冰窟窿似的深渊里坠……就在银色人影快要彻底没影的时候，他好像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啊！”

龙云谏“噌”地从硬板床上弹起来，后背的薄被子让冷汗浸得透透的，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。

心脏“咚咚咚”地在胸口狂跳，跟敲鼓似的。
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脑子里还晃悠着那碎了一地的星空，好一会儿之后，孤儿院里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点霉味的空气吸进鼻子里，他才算是回到了现实。

又是这个破梦！

打从他记事起，大概三岁那会儿，这梦就没离开过他。

别的小孩梦里不是糖就是疯跑，他倒好，梦里全是宇宙在那儿“死翘翘”。

今年，他六岁了。
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跟块怎么拧都拧不干的脏抹布似的。

龙云谏光着脚丫子，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被雪盖得严严实实、光溜溜的山，小手不自觉地把窗框攥得紧紧的。

今天，是镇上一年一度的“启灵日”。

所有满六岁的孩子，都得去镇中心的**，让从城里来的仙师看看，自个儿身体里有没有“灵韵”。

这“灵韵”啊，是修行的底子，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摆脱当凡人的命，踏上修仙的道儿。

镇上的大人们早就念叨好多回了，谁家孩子要是资质好，那可就有出息了。

龙云谏心里头没什么盼头，反倒是觉得空落落的。

那个老做的噩梦，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，让他总觉得，眼前这个世界，实在是……太小了。

好像他本来就不该待在这儿，又或者说，这儿的一切，都太“不够看”了。

“云谏，又做那怪梦了？”

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是石头，孤儿院里少数几个不怎么排斥他的孩子之一。

“嗯。”

龙云谏低低地应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
石头**乱糟糟的头发走过来，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：“别想啦，今天可是大日子！

说不定你一觉醒，就有个厉害的灵韵，以后成了能在天上飞、在地上跑的大人物，就再也不怕做噩梦啦！”

龙云谏扯了扯嘴角，没说话。

在天上飞、在地上跑？

他梦里那片星空，修仙的人恐怕连站都没地方站。

早饭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，还有一小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麦饼。

孩子们叽叽喳喳的，兴奋地讨论着启灵仪式，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
龙云谏默默地把自己那份吃完，又把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嬷嬷难得地给每个满六岁的孩子，都换上了一件不算太旧的干净衣服。

龙云谏穿上那件有点宽大的灰布衫，看起来更显得身子瘦小了。

队伍集合好，准备去镇中心的**。

走到孤儿院大门的时候，龙云谏下意识地回头，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，那个老爱喝得醉醺醺的说书人常坐的地方。

那儿是空的。

他的名字“龙云谏”，就是那个老说书人给取的。

老说书人说，这名字气派。

可龙云谏总觉得，这名字背后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意思，只是他想不起来。

镇中心的小广场上，己经挤满了人。

孩子们被领到**前面，一个个心里都七上八下的。

一位穿着青色道袍、脸色淡淡的修士，己经在**中间的测灵石旁边等着了。

仪式开始了。

一个接一个的孩子紧张地走上前，把自己的手放在冰凉的测灵石上。

光芒接二连三地亮起来，颜色各种各样，有的强，有的弱。

镇东头铁匠家的儿子，让测灵石爆发出了耀眼的红光，象征着不错的火属性灵韵。

铁匠夫妇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。

终于，轮到龙云谏了。

他安安静静地走上前，在好多道目光的注视下，伸出自己有点粗糙的小手，按在了测灵石上。

测灵石摸起来冰冰凉凉的。
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测灵石一点儿反应都没有，黯淡得就跟路边最普通的石头一个样。

连最微弱的、代表着最低等资质的灰光都没亮一下。

广场上响起一阵压都压不住的小声议论，接着就变成了清清楚楚的哄笑和七嘴八舌的讨论。

“果然是个废物……” “早就说了，从孤儿院出来的，能有什么好苗子？”

“没有灵韵！

真是一百来年都碰不到的‘奇才’啊！”

高台上的修士皱了皱眉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还有种下判决似的意味：“龙云谏，没有灵韵，是凡俗的资质。”

龙云谏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。

预想中的失落或者觉得丢脸的感觉并没有出现，反而是心里头，涌起了一种更深的、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。

就好像他失去的，不只是能成为修士的资格，还有某种本来就该是他的、应该非常充实的东西，被硬生生地挖走了。

他低着头，默默地走回孤儿院队伍的最后面，不去管那些或是同情、或是嘲讽的目光。

没人发现，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，他眼底最深的地方，一丝特别淡的、和梦里那个银色人影一模一样的、冷冷的银色光芒，“唰”地一下就没了。

也没人知道，在万里之外，**的东方，林氏一族祠堂的深处，那柄挂在青木灵阵正中间的**朔光剑**，剑身非常轻微地抖了一下，发出了一声只有历代族长才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的、像叹气一样低沉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