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零五分,我蹲在未干的血里,鞋底“咕叽”一声,像踩破了一颗葡萄。
葡萄不会这样瞪人——死者的眼被两条红色胶带绷得鼓圆,黑仁朝天,倒印出我的脸:惨、皱、裂口笑。
那笑不是我的,却粘在我嘴角,甩也甩不掉。
“沈老师,来看。”
法医小赵用镊子拨开死者嘴唇,一块碎镜片,刃口滴血,像给舌头装了刀。
我喉咙发*,想咳,咳出的却是烟味。
我伸手,指尖离镜片一寸,血里忽浮出自己扭曲的影,额间裂口,竖眼微眨。
我猛地缩手,仿佛被镜片咬了一口。
“死亡时间三小时内。”
小赵说。
我点头,思绪忽然一转:三小时前,我在哪儿?
在家,对镜刮胡子,刀片滑过喉结,冷水冲面,镜里人却迟半秒才抹脸。
那半秒,足够让另一个人格接管我身体,**,回家,再把我塞回皮囊。
我摸颈侧,胡茬下真有一条细红,像谁用指甲划的。
“沈睿!”
林雨在身后喊。
我回头,她拿手机照我,闪光灯一亮,我眼前白,白里透出红字:看着我。
字在墙上,血写,未干,顺着墙纹往下爬,像软体虫。
我走近,字竟扭成竖眼,瞳仁是血痂,黑得发亮。
我胸口发闷,像有人把打气筒塞进肋缝,一下一下往里杵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林雨压低声音。
我咧嘴,想回句俏皮,牙根却打颤,话出口成:“这字……在看我。”
她皱眉,显然当我神经过敏。
我巴不得她这样认为——心理学家若被心理学笑话,比阑尾发炎还丢人。
我掏烟,火机咔哒,火舌舔纸那瞬,墙上血字忽暗,像被风吹灭的烛。
我抬眼,天花板的灯好端端亮着,可那团暗仍在,贴着我视网膜,印一个猩红“看”。
我眨眨眼,暗不退;再眨,暗里生出瞳孔,对我一收一放。
我手指一抖,烟掉地上,火星滚到血里,“嗤”一声灭了。
“别走神。”
林雨用胳膊肘顶我。
我弯腰拾烟,借机深呼吸,空气里腥甜,像铁锈拌蜜。
我告诫自己:沈睿,你研究犯罪侧写,不是犯罪共感,再盯血字,你就真成帮凶。
可眼睛不听话,偏去瞄那墙——字又变了,这次是一句完整的童声,飘进耳膜:“妈妈,为什么我要看着?”
我七岁,生日,面汤浮眼,妈按我头——记忆像被铁钩勾起,连皮带肉。
我后脑勺“嗡”一下,仿佛有人把滚烫的针**颈椎,再往上推,首抵脑干。
我张口,却发不出声,嗓子被那只竖眼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沈睿!”
林雨猛拽我胳膊,把我拖离墙边。
我踉跄,脚跟踩到死者手指,“咔”一声脆响,像折了根吸管。
我低头,死者被胶带封住的嘴竟微微扬起,仿佛笑我笨拙。
镜片在他舌上反光,一闪,一对瞳仁对我眨。
我喉咙终于松动,爆出一声:“操!”
声音劈叉,在空荡的厂房里来回蹦,像嘲笑我。
小赵被我吓一跳,镊子掉血里,“当啷”脆响。
我弯腰帮他拾,指尖碰到镊柄,冰凉,我却像被烫,猛地收回。
血面映出我扭曲的影,额间裂口,那只眼半睁,血丝牵连,像门缝塞满红丝。
我瞪它,它瞪我,彼此不眨。
我暗暗咬牙:再看,我就把你挖出来!
我首起身,对林雨挤出笑:“给我五分钟,抽根烟。”
她欲言又止,最终点头。
我走到门外,夜风带土腥味,像新翻的坟。
我点烟,火光照手,指背沾血,干成黑壳。
我搓了搓,擦不掉,反嵌进掌纹,成一条闭合的竖线——眼形。
我吐烟,烟雾在风里扭成字:看着我。
我挥手打散,烟又聚,再成字,像赖皮虫。
我骂:“看屁!”
声音抖,像被冻的麻雀。
我**一口,把烟吞进肺,憋到胸疼,再狠狠吐出,烟箭般射出去,穿过“看”字,字散,却散成无数小眼,浮在空气里,对我眨眼。
我转身回屋,脚步发飘,像踩棉花。
林雨迎上:“有发现?”
我张嘴,话未出,先闻到自己嘴里的血腥——烟味混血,竟成铁锈糖水。
我低声:“字是挑衅,也是邀请。
他在等我睁眼。”
“睁眼?”
她挑眉。
我指自己额间:“第三只眼。
他替我开了,我得自己看。”
林雨沉默,眼里写“你又来”。
我不解释,越解释越像撒谎。
我知道,从现在开始,我说什么都是疯话,可疯话里藏着真刀。
我回到墙前,掏手机,对着血字拍照。
闪光一亮,字在屏幕里竟活了,扭成竖瞳,对我眨。
我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。
我暗暗骂:沈睿,你这回遇到对手了,他住你脑子里,用你手写字,用你眼眨眼,你抓他,等于抓自己。
我忽然笑,笑得肩颤抖,像发寒。
我笑自己:读了满屋子书,研究人格**,结果自己成了活教材。
老天爷真幽默,给我发了个实践课,还不许我退选。
我抬头,看那血字渐渐干,暗红转黑,像结痂的伤口。
可我知道,伤口下不是肉,是另一只眼,正悄悄睁开,看我,也看整个世界。
我对墙点头,低声说:“行,我看着,你也别闭眼——咱们慢慢玩。”
字不答,却微微一亮,像回应。
我转身,迈步,鞋底血“吱”一声,像笑,也像哭。
我不回头,背后却湿凉,仿佛那只眼己完全睁开,贴在我背脊,随我一起走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再也甩不掉它——血字干在墙上,也干在我视网膜,只要我一闭眼,它就浮现,对我眨,对我笑,对我说:“沈睿,看着我,用我,看清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