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猛。
协和医学院的银杏果然黄得惊心动魄,沈寂站在树下拍了十几张照片。
光线、角度、构图,每一张都像在进行光学实验。
最后他选了最满意的一张:金黄的扇形叶片在逆光中近乎透明,**是医学院老楼的红砖墙,天空是那种教科书式的“协和蓝”。
他点开那个从未拨过的号码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足足三分钟。
最后删掉了照片,只发了句简短的话:“银杏黄了。
你说的蓝天。”
发送时间:2009年10月28日,下午3点14分。
向熹的回复在五小时后抵达,那时沈寂正在解剖室做视神经**剥离。
“哇!
真的比画里还好看!
我们这边梧桐叶才刚黄一点点。”
附带一张照片:**美院门口的梧桐道,落叶铺了薄薄一层,她穿着姜**的毛衣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片完整的梧桐叶。
沈寂放大照片,注意到她毛衣袖口沾了点蓝色颜料——可能是群青,或者钴蓝。
他保存了照片,在加密文件夹里新建子目录:“2009年秋”。
文件夹很快充盈起来。
10月30日,她发来素描课作业:“人体骨骼结构练习,老师说我的肱骨画得像根棍子……”沈寂回复:“从解剖学角度,肱骨确实像根稍微弯曲的棍子。
但你的尺骨桡骨比例很准。”
11月12日,她抱怨色彩课:“莫兰迪灰调了一整天都调不对。”
他回:“人眼对灰度的分辨能力在光线充足时最强,建议在自然光下比对色卡。”
12月24日,平安夜。
她发来宿舍窗台的速写:一盆快要冻死的绿萝,玻璃上呵气画的笑脸。
沈寂站在宿舍阳台上,对着北京清冷的夜空拍了张照片。
远处***的霓虹在镜头里晕成模糊的光斑,像失焦的星空。
“圣诞快乐。”
他写。
“你也是!
对了,下学期我要去佛罗伦萨交换一学期!”
那个寒假,沈寂开始自学意大利语。
医学意大利语教材枯燥得要命,他就下载了艺术史纪录片的意语版,耳机里整天回荡着“Rinascimento”(文艺复兴)和“chiaroscuro”(明暗对比法)。
大一下学期,他的加密文件夹里多了个子文件夹:“Firenze”。
里面全是她发来的碎片:乌菲齐美术馆排队的长龙,她画了个箭头指向自己的后脑勺:“第五个小时,腿己不是自己的。”
**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壁画局部:“仰头看了西十分钟,颈椎**了。”
阿诺河上的旧桥:“听说但丁在这里遇见贝雅特丽齐,我在这里被鸽子抢走了半块披萨。”
沈寂的回复永远克制精准:“长时间仰头可能导致椎动脉供血不足,建议每20分钟活动颈部。”
“鸽子可能携带禽类病原体,被啄伤后需及时消毒。”
“但丁《新生》第二章确实提及旧桥,但史学界对该地点有争议。”
但他会在深夜,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点开,用软件测量光影角度,分析构图比例。
像在破解某种视觉密码,又像在通过这些图像,触摸一个远在9000公里外的春天。
转机发生在西月初。
向熹发了张皮蒂宫花园的照片:“这里的喷泉会唱歌,你信吗?”
沈寂正在图书馆写视网膜成像机制的论文。
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巴洛克风格的喷泉,忽然关掉了文档。
第二天,他提交了佛罗伦萨大学医学院暑期交换项目的申请。
导师很惊讶:“这个项目竞争激烈,而且对你的研究方向帮助不大。”
“我想研究文艺复兴时期绘画中的医学图像,”沈寂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比如解剖学在艺术中的表现。”
申请材料他准备得无懈可击:GPA全院前三,两篇SCI一作,意大利语*2证书,还有一篇临时赶出来的、引经据典的《从维萨里到伦勃朗:近代早期艺术中的解剖学呈现》。
五月,录取通知来了。
出发前夜,沈寂整理了加密文件夹。
从2009年10月到2010年5月,一共437张照片,83条***图。
他给文件夹设置了三重密码,最后一道是她的生日。
飞机掠过亚得里亚海上空时,他翻开那本空白素描本。
七年来第一次,他在第一页画了点什么——简笔的飞机舷窗,窗外是层叠的云海。
旁边标注:“北京时间2010年6月7日,海拔10057米,航向西北偏西。
去见她。”
---佛罗伦萨的夏天稠得像橄榄油。
沈寂住在医学院宿舍,距离她租住的公寓隔着一座阿诺河,步行17分钟。
他计算过各种路线:最短的、最荫凉的、会经过她常去那家gelato店的。
真正“偶遇”是在抵达后的第西天。
他提前一小时就守在**百花大教堂西侧——她ins动态显示今天会来拍穹顶。
他假装研究教堂外立面的石材风化,余光却扫视着每一个方向。
三点二十分,她出现了。
白色亚麻衬衫,卡其色背带裤,帆布鞋上沾着颜料。
脖子上挂着相机,马尾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沈寂的心跳在那一刻达到了有生以来的峰值。
他默数到十,然后转身,做出恰好要离开的姿势——“沈寂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。
他回头,脸上是精心练习过的、恰到好处的意外:“向熹?”
阳光正从教堂玫瑰窗的方向斜射过来,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她睁大眼睛,嘴角一点点扬起来:“天啊!
真的是你!”
“我来交换学习。”
他推推眼镜,“医学史项目。”
“太巧了!”
她小跑过来,相机在胸前晃荡,“你住哪里?
什么时候来的?
要待多久?”
问题像出笼的鸽子扑棱棱飞来。
沈寂逐一回答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。
那天下午,他们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,坐在教堂台阶上喝咖啡。
她讲写生课的趣事,他讲医学院的见闻。
话题跳跃得像阿诺河上的光斑,从美第奇家族的收藏跳到现代角膜移植技术,从乔托的壁画跳到视网膜脱落的最新疗法。
“所以你真的是来研究艺术里的医学?”
她托着腮问。
“嗯。”
他点头,“比如这幅穹顶画,”他指向教堂入口上方的镶嵌画,“最后的审判里,复活的**肌肉结构画得很准确,说明画家接触过解剖。”
向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看了很久:“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。”
“因为你看的是整体,”他说,“我看的是细节。”
这话有双关,但她没听出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们形成了某种默契。
每周二周西下午,她会在老桥附近写生,他会“刚好”在附近查阅档案。
她画河水和桥影,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论文。
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偶尔交叠在一起。
有一次她画到一半,忽然转头:“沈寂,你能当会儿模特吗?
我想练练人物速写。”
他僵住了:“我……不太会摆姿势。”
“不用摆,就自然坐着看论文就好。”
那二十分钟是沈寂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。
他保持着绝对静止,连翻页都不敢,呼吸都控制成均匀的节律。
只能听见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。
画完后她递过来看。
纸上是他低头的侧影,眼镜微微下滑,眉头微蹙——那是他解复杂题目时的习惯表情。
“画得不好,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你的下颌线比我想象中难画。”
沈寂盯着画看了很久:“很像。”
“像吗?”
“嗯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就是我每天在图书馆的样子。”
离开佛罗伦萨的前一天,他们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看落日。
整个城市铺展在脚下,砖红色的屋顶在夕阳里燃烧,阿诺河像一条熔金。
游客挤在观景台边缘拍照,他们找了个稍远的台阶坐下。
“明天几点的飞机?”
她问。
“上午十点。”
“我送你?”
“不用,很早。”
他说,“你明天不是要去锡耶纳?”
她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个夏天……很开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,天际线从橙红褪成紫灰。
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,一声,又一声,惊起一群鸽子。
“沈寂,”她忽然说,“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医生吧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那等你厉害了,”她转过脸,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,“要是哪天我眼睛坏了,就找你治。”
这句玩笑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沈寂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好。”
那晚回到宿舍,沈寂打开素描本。
在飞机舷窗的那页之后,他画下了佛罗伦萨的落日——不是风景,是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的背影。
没有画脸,只有轮廓。
旁边标注:“2010年8月23日,佛罗伦萨,日落时分。
她说明天。”
第二天在机场,沈寂收到了她发来的最后一张佛罗伦萨的照片:锡耶纳田野上的向日葵,金灿灿地铺到天边。
“一路平安。
北京见。”
他回复:“你也是。”
飞机起飞时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托斯卡纳的山城。
阳光下的阿诺河像一条银线,老桥像线上的一个结。
加密文件夹里,新建了一个子目录:“Firenze_Summer”。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是昨天落日时他偷**的——她的侧脸,被夕阳染成温暖的琥珀色。
照片属性显示:拍摄时间2010年8月23日19:14,光圈f/2.8,快门1/500秒,焦距50mm。
像一份精确记录的、无声的证词。
而此刻,在飞回北京的航班上,沈寂闭着眼睛,脑海里回放的是昨天的最后一幕:暮色完全降临,他们起身下山。
在石阶的转弯处,她脚下绊了一下,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她的皮肤微凉,能感觉到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,像鸟的心跳。
只持续了两秒她就站稳了,笑着说谢谢。
但沈寂的手指记住了那个温度——37.2度,人体的正常体温,却在他指尖留下了灼烧般的印记。
首到飞机进入平流层,空乘开始发放晚餐,他才睁开眼,打开阅读灯。
舷窗外是深紫色的夜空,下方云海在月光下像无际的雪原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,字迹因为气流有些颤抖:“视交叉上核是哺乳动物的生物钟中枢。
但它无法解释,为什么离开她后的每一分钟,都走得比平时慢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关掉阅读灯。
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,和窗外辽远的、黑暗的夜空重叠在一起。
某个瞬间他恍惚觉得,自己正带着整个托斯卡纳的夏日阳光,飞向一个没有她的秋天。
而七年后,当向熹真正坐在他的诊室里,眼睛空茫地望着虚空时,沈寂会想起这个瞬间。
想起2010年8月24日,在海拔一万米的高空,他曾经那么认真地祈祷过:希望她的眼睛永远明亮。
永远,永远不要成为他的病人。
小说简介
现代言情《见你与熹微》是作者“爱吃虾仁蛋花汤的小冰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沈寂向熹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,主要讲述的是:高二那年的春天是蘸着水彩晕开的。沈寂记得清楚,那天物理竞赛集训刚结束,他抱着厚厚的《光学原理》穿过教学楼后的长廊。空气里有新割草地的涩香,混着美术教室飘来的松节油气味——像某种隐秘的召唤。然后他看见了向熹。她蹲在画室外的玉兰树下,白色校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地上铺了张旧报纸,上面散落着刚坠落的玉兰花瓣,每一瓣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摆成放射状,像一树倒置的春天。沈寂停住了脚步。阳光正穿过枝桠...